张伟主任:如果,一切坚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了
如果,一切坚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了
——中山大学哲学系2026届毕业大会致辞

中山大学哲学系主任 张伟教授
尊敬的各位家长、各位老师,亲爱的同学们:
大家好!
时间过的很快!依然记得几年前,你们初入康乐园时,老师们到宿舍看望大家和大家交谈时,你们或憧憬或茫然或故作深沉的模样,一转眼,就到了该和诸位说再见的时候了。在此,我首先要代表哲学系,代表系里的老师并以我个人的名义向诸位致以衷心的祝贺!祝贺你们迈过人生重要的一步,即将迈出新的一步。
时间过得真的很快!这是对我自己说的。当我2017年第一次以系主任的身份站在这里做毕业致辞的时候,其实那时我的心情和你们初入康乐园的心情可能是一样的,我对中大哲学系的发展充满了憧憬和想象,我也对着你们的师兄师姐们故作深沉甚至慨叹人生。一转眼,中大哲学系在你我的共同见证下,已经开启了新百年的新征程。在这里,我要请你们和我一起,祝福我们的哲学系,请深信,她的未来一定更加美好!
时间的快慢首先当然是上面所说的那种客观尺度意义上的快慢,而在哲学上可能更重要的是我们内在体验意义上的快慢感。对时间体验或感受的突出与强调在某种意义上是人本身一种特别本质性的特征,这在现代社会显得尤为明显,因为现代社会的本质是“流动性”,就如同马克思、恩格斯在《共产党宣言》中所说的,在现代社会中“一切等级的和固定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了”,不仅生产方式不再一成不变而是持续变革,而且固定稳靠的社会关系也持续被打破,身份等级秩序和传统价值也在祛魅。
美国社会学家马歇尔·伯曼(Marshall Berman)曾经化用马克思恩格斯的表达写了一本书:《一切坚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了》,以此揭示现代性的本质,或者更进一步说,以此刻画每一个身处现代性之中的我们的切身感受和体验。人们总是既渴求现代性带来的解放,又忧惧于现代性对一切坚固的东西的摧毁,仿佛“烟消云散”成了现代性的永恒宿命,也成了我们每一个人的悖论式体验,生活中总是充斥着各种碎片化,却再也难以找到真正稳靠的东西。
我想,在座的诸位,作为生活在“加速社会”的你们一定是有着更加切己的体验的。在加速社会中,技术在不断进步,人们期待着可以利用进步的技术掌控更多的时间,然而事实却是我们始终感到时间的匮乏。比如说,在座的诸位一定都比我更擅长使用AI,AI让一切都变得更快了,我们查阅资料分析文本甚至写论文做PPT,AI都能帮助我们更高效率地学习和处理各项事务,然而这并没有给我们带来更多的闲暇进行深度的阅读和思考,我们更多是陷溺在AI带来的那些低阈值的享乐和满足之中,依然是不断感到时间的匮乏。也许,我们也会去找寻“坚固”,然而这些“坚固”往往难以避免幻觉,我们想去抓住确定性,但抓住的往往只是某种“伪确定性”。比如说,过去我们的老师们做学问,搜集和积累文献资料自然是最“坚固”、最稳靠的事情,今天的我们可能随随便便就可以囤积无可计数的数字化资源,然而这给我们带来了稳靠或确定性吗?我想恐怕没有,我们大多数人当然也包括我自己,做的仅仅是囤积,这些资源并不能真正像海德格尔所说的那样“上到手上”。
其实,AI时代“烟消云散”的东西可能还要更多。比如,我们认识的确定性,这一过去我们特别想坚守的“坚固”的东西如今也在被瓦解。现如今,AI可以创作并演唱歌曲,AI可以生成图画、照片甚至视频,过去我们以为眼见为实的那些带有确定性的“事实”本身也变得流动;再比如,社会学家项飙说,当代社会中“附近”消失了。所谓附近,指的是“最初500米”,也就是我们周遭最切身的生活半径,“附近”既不像家庭那样亲密无间,也不像国家或世界那样遥不可及。然而,AI通过它的连结方式加速了当代世界“附近”的消失,摧毁了陌生人之间形成默契、规则、信任的中间地带,而这恰恰是过去人们生活中一部分稳靠性的很重要基础。
那么,我们能够重新找寻“坚固”吗?这也正是我最想对即将走出大学校园的你们所说的。作为哲学生的你们,如果依然渴求“坚固的东西”,你们该渴求的究竟是什么?是一种稳定、安全、可预期的生存状态,还是一种充满希望和建设性的生命意义框架?我想,前者是重要的,而后者则是根本的。在我看来,就这种可能坚固的生命意义框架而言,它至少需要包括伦理性的坚守和精神性的韧性。伦理性的坚守或许可以帮助我们重建附近,尽可能找回生活中一部分稳靠性的基础,而精神性的韧性则可以给我们带来活在现代性悖论体验中的勇气。
面向来临着的AI的时代,我希望你们既不随意悲观也不盲目乐观,而是带着哲学交给你们的明晰与冷静,抓住那些仍未消散的坚固的东西,稳靠地走好人生中的一步又一步!
再次祝贺诸位!再次祝福诸位!我们后会有期!

